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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亚林公司鼓与呼--马识途(四川省建设厅首任厅长、四川省土木建筑学会名誉理事长)
来源:亚林古建筑    发布时间:2007-09-30    点击:3063

                                        为亚林公司鼓与呼     

      无论你走到哪一个城市,举眼望去,都是如雨后春笋般高楼林立。我们每天白天就是在这种钢筋混凝土树林里讨生活,晚上爬上那树上一个一个方块洞穴里睡觉。我们几乎找不到北了,不知是在成都,还是北京,或者在广州,甚至以为走在暴发起来的外国什么城市。面对这种千篇一律叫人气闷的水泥树林,怪不得有“平型关”、“板门店”、“积木块”、“火柴匣”之讥,这便是我们中国许多城市的风景线。
    建筑和艺术是不可分的,人类从树上下来,从洞穴出来,为自己营造建筑后,便有了建筑艺术。建筑从来就不是只有实用的功能,还有美的欣赏作用。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提出过实用、经济、美观的建筑设计方针,那时拘于经济环境,无法考虑美观,倒也罢了。延至八十年代,经济环境变了,却仍然不注意美观,就是像暴发户一般,匆匆忙忙建造些积木块、火柴匣式的房子,赶快卖了赚钱。近年来注意形式的多样化了,却很少注意民族形式的美观,大多是抄袭外国暴发城市的格式。九十年代中我和徐尚志、庄裕光两位建筑大师应邀去南昌参加“建筑与文学”学术讨论会,到会的众多建筑大师们和作家,都呼吁这个问题,我也作了发言(登在《中国建筑》上)。然而我们无权无钱的一群知识分子,说了白搭。各种千篇一律的塔楼、豆腐干、火柴匣,抄袭外国的建筑,更加迅猛地在各城市建造起来,形成钢筋混凝土树林的现状。
    我很奇怪,1978年我去伦敦和巴黎,在伦敦的城市中心和巴黎以凯旋门为中心的放射街道群不见一座纽约式的塔楼,相反的只见伦敦把烟熏发黑的街房认真地刷洗,巴黎旧街的石块一块也不让挖,他们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民族形式。后来在斯德哥尔摩城中心似乎也如此。谈起话来,对于在暴富下垒起来的火柴匣、高塔式的新楼,颇有微词,认为那是没有民族形式的形式。然而在中国却听说把古城中最有民族特色、文物价值的建筑一扫而光,代之以一片钢骨水泥树林,不然就是拆了古建筑,建设新古董。这到底为什么?
    最近世界上正在讨论一体化的问题。许多策士认为经济全球化、一体化了,其它文化也要一体化,或者美其名曰文化普遍化,这当然包括政治制度、文化思想、价值观念、生活方式在内,也就是所谓“资本主义市场全球化的文化同质化”。西方有的学者说,说白了,就是全球美国化。这里自然有建筑文化一体化的问题。也就是建筑也要美国化的问题。美国的新技术高明,应该老实学习,但是技术不是文化全部,更不是文化思想全部,建筑技术不等于建筑设计艺术。这是不是找到问题的根由,我不敢说,但是霸权崇尚者总想把自己的意识形态、价值观念、文化思想普遍及于其他世界,特别是经济文化落后的地区,其勃勃野心,昭然若揭。

      中国是一个有古老文化的国家,有自己极其深厚的民族文化传统,现在虽然经济落后了,但其文化思想却是极其丰厚的。我们当然不要固步自封,抱残守缺,怀抱国粹主义思想,而要是吸取人类一切先进文化,以发展壮大自己的新文化。我们历来主张中西方文化应该在交流、矛盾、渗透、融合中取长补短,共同发展。我们绝不可被人融入,被人一体化,做没有出息的民族文化殖民主义的应声虫。
    建筑是一种文化,建筑设计想来也该如此。只是民族文化的现代化,兼收并容最新技术和艺术,以发和艺术,以发展自己的民族形式。民族形式绝不仅是一个形式问题,而是民族精神,民族的思想精髓的体现,建筑的民族形式也不只是古建筑形式的抄袭,而是它的精神内涵、气质氛围、趣味……。我们应该吸收民族形式的精华,融入新技术新材料,形成新的民族形式,所以建筑大师们都主张推陈出新,仿古而不泥古,我是很赞同的。
    我正在古老城市的钢筋混凝土树林中惶惶然徜徉不知所之,喘息不安时,忽然得到成都亚林古建筑设计公司送来的材料,看了使我窃然心喜,算是于无奈何中找到了知音吧。最使我惊奇的是主持人李亚林竟是著名建筑师古平南先生的高足,而古平南正和我有一段没有对他说清的因缘,谁知古老已作古了,在此我无妨对他的高足说一说。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在主持四川建设厅工作时,古平南是设计院的总建筑师,我特别敬重他对中国古建筑的研究和设计运用。当时他设计了科技大学大楼,建设厅大楼和华大钟楼改建工程。我以为虽抄了大屋顶,却是体量颇佳的尝试。但是后来批梁思成时,殃及池鱼,古平南也受到冲击,我替他检讨,在领导面前过了关。谁知道后来在大鸣大放时,他说了几句对支书不恭敬的话,搞运动的常务副厅长要把他打成右派,我不同意,第一副厅长王希甫也不同意,未能上报。但当我出差作民居调查时,常务副厅长去省委告了我一状,说我打脱了一个大右派,于是把古平南补打成极右派。我回来时省委工业部部长找我去,狠批我一顿,竟说出了“打脱了极右派的人很可能自己是右派”的威胁话来。木已成舟,无可奈何。我和王希甫一直耿耿于怀。直到1979年全国在右派平反时,我和王希甫都在省人大,立刻联名写信给省建设厅党委,请给古平南平反,后来听说平反了,我才心安。这段因缘我和王希甫还都未对古平南说过,他便作古了,实在遗憾。
    但是我看到他的弟子如此承宗接代,把民族形式建筑发扬光大,我心之乐,非可比也。李亚林托人向我求字,我立刻答应,写了一首打油七律诗,诗曰:“满城钢骨水泥林,我在林中喘息行,继绝开来何处见,亚林美奂是知音。”特书以赠之。并记述因缘如上。最后我还想告诉李亚林:“继往开来,发扬光大,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推陈必须出新,仿古不可泥古”,亚林以为然否?